夜色已至。
姜念离了秦宅,却不急着回姜宅,而是往姜宅隔壁一处二进院落行去。这宅子原是姜念置办的产业,住着贺赟、孟氏夫妇并其子贺忠,另有几个姜家的下人。
院门虚掩,檐下悬着两盏素纱灯笼。
姜念入内,由贺赟引着来至书房,孟氏亲自沏了茶奉上,便识趣地退了出去,顺手将房门掩了。
烛光之中,姜念与贺赟对坐。
姜念啜了口茶,随即问到了近几个月家中的情况。他知道,有些事情元春可能不会告诉他。
果然,贺赟略一踌躇,说了元春近日被逐出荣国府之事,以及邢夫人派下人来闹之事。
姜念听罢,起身离开。
回至姜宅,正房卧室内银釭高照,元春刚沐浴罢,只着月白绫子寝衣,正与香菱在灯下看书,抱琴坐在一旁,就着灯光绣一方帕子。
见姜念进来,元春、香菱、抱琴皆忙起身相迎。
“已是戌时了。”元春轻声道,“大爷奔波归来,今晚早些安歇才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先自羞得低了头。小别胜新婚,而她与她的大爷已是数月别离,在她心中,今晚竟似新婚般悸动。
姜念会意,执起元春的一双柔荑,见她青丝半湿,散发着淡淡茉莉香,寝衣领口微敞,露一段凝脂般的颈子,不禁心内荡漾。
当下吹熄了灯,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琉璃盏。
红绡帐底卧鸳鸯。
云散了,雨歇了,帐中尚余旖旎气息。
姜念将元春揽在怀中,忽问道:“当日荣府逐你出门,究竟是何情形?”
元春身子一僵,强笑道: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大爷何必提它。”
姜念却执意要问,再三催促下,元春才幽幽道来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元春倚在夫君怀中,一番委屈则化作了泪水,被她悄悄拭了去。
……
……
翌日,五月初九。
旭日东升,姜念身着二等侍卫官服,携蒙雄、张若锦并数名天子亲兵,纷纷策马自东郊入了内城。
一行人至正阳门内千步廊东侧,便见工部衙门矗立,与宗人府、吏部、户部、礼部、兵部等官署比邻而居。
姜念步入衙门,来至营缮清吏司郎中贾政的公廨外,见房门半掩,遂轻叩三声。
内里贾政正独坐案前,手执一卷书看着,似泥塑木雕一般,纹丝不动。忽闻叩门声,抬首望去,见是姜念,登时又惊又喜,忙起身相迎,道:“何故至此?可是有公务在身?”
姜念含笑道:“今日前来,实因蒙圣上隆恩,将昔日宁国府赐予了我,特来办理交接事宜。”
贾政闻言,面色骤变,怔了怔方喃喃道:“竟有此事?”
当下贾政强自镇定,引着姜念办理宁国府的交接手续。当贾政见姜念接过宁国府的多把钥匙,沉甸甸的,叮当作响,心中不由涌起一阵酸涩。
交接手续办完,姜念便告辞,贾政亲自送至衙门外,望着姜念翻身上马,率众而去,背影渐远,心中百感交集,悲喜难言。
悲的是,宁国府本是贾家祖业,自宁国公贾演始,历经数代,雕梁画栋,园囿广阔,乃京中一等一的豪门宅第,不想自此易主,竟归了外姓。
喜的是,如今入主宁国府之人乃自家女婿,嫡女元春随之入主,倒也不算全然旁落。
忽又想起前番元春被逐出荣国府一事,贾政心中又愧又恼,暗道:“兄长他行事忒也莽撞,竟致元春与府上生分!”
……
……
披着夏日的阳光,姜念离了工部衙门,又携蒙雄、张若锦并数名天子亲兵,纷纷策马穿街过巷,径往西城宁荣街而去。
行至宁荣街,便见两座巍峨府邸比邻而立,正是当年赫赫扬扬的宁荣二府。
宁国府大门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,虽久经风雨,仍显威仪。只是朱漆大门上的鎏金铜钉蒙尘黯淡,门楣上原悬“敕造宁国府”匾额之处,如今只余几道钉痕。
紧挨着的荣国府东跨院,黑油大门前立着两个贾赦的奴仆,正倚着门框打盹。再往西去,荣国府正门前几个奴仆或坐或立。忽见姜念一队人马驻足宁国府门前,俱都惊疑不定。
蒙雄拿着一把黄铜钥匙,插进宁国府正门尘封已久的锁眼。只听“咔嗒”一声闷响,锁簧松动,两扇朱门应声而开,竟扬起一阵细密尘埃,在日光下飞舞。门轴转动之声嘶哑沉重,仿佛在诉说近两年的寂寞。
荣国府众仆见状,纷纷围拢过来。
有个年长的奴仆,对姜念作揖道:“姜姑爷因何来此?”
姜念掸了掸官服下摆,肃然道:“蒙圣上隆恩,将此宅赐予我,我要携阖家上下迁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,众仆哗然。
姜念不再多言,抬脚跨过那尺余高的正门门槛。
举目四望,但见这府邸虽尘封日久,却仍显气象峥嵘。
宁国府的规制,实与荣国府不相上下,然细较起来,宁国府当年之奢华,犹胜荣国府一筹。
原来宁荣二府虽同为敕造,宁国公贾演居长,故其府第更胜一筹,尤是会芳园,引活水入园,迭石为山。后来贾珍当家,一味贪图享乐,穷奢极欲,将那金银如土块般使,把个宁国府更是装点得金碧辉煌。
当日太上皇景宁帝虽下旨收回宁国府,却未抄没家私,尤氏与贾蓉早将家财搬了个罄尽。
姜念信步而行,先看了正院,又过仪门经大厅、内厅,然后过内仪门至正堂。又特意转至昔日的贾氏宗祠,推门进去,宗祠早已搬空。
转入后院,顿觉眼前豁然开朗,却是到了会芳园。这园子虽久未打理,格局犹存。曲径通幽处,苍苔侵石阶。假山玲珑,虽杂草丛生,犹见当年迭石之妙;清池活水,虽还潺湲,却飘着不少浮萍落叶。
园中楼阁,最显赫的当属天香楼。此楼两层高耸,碧瓦朱甍,飞檐翘角上蹲着琉璃脊兽。想当年贾珍在此摆宴笙歌,何等热闹。如今楼前牡丹台荒芜,几株野芍药挣扎着开出惨淡的花。登楼望去,窗棂上褪色的茜纱忽被一阵风吹动,似在诉说着往事。
除天香楼外,园中尚有登仙阁、逗蜂轩、凝曦轩等建筑。
登仙阁建在高处,本是赏月佳处,如今石阶、护栏皆铺着灰尘;逗蜂轩四周原种满奇花异草,招蜂引蝶,现下却有不少荆棘藤蔓;凝曦轩临水而筑,轩前曲桥已是寂寞得久了。
姜念漫步园中,脚下枯叶沙沙作响。忽见一株老梅斜出山石,虽非开花时节,枝干却苍劲有力,树下石凳上则积着鸟粪。
一番查看下来,姜念已心中有数。
这府邸,各屋宇大体完好,只需洒扫粉饰,后园花木虽芜,根基尚在。
……
……
当姜念查看宁国府的时候,贾赦正在荣国府东跨院花厅里与邢夫人说着家务。
忽见一个下人急急忙忙进来,连礼数都顾不得了,道:“老爷太太,姜姑爷来了隔壁的东府,开了东府的大门,说是蒙圣上隆恩,把整座府邸都赐给他了,他要迁进去呢!”
贾赦、邢夫人闻言,都以为自己听错了,贾赦喝道:“你莫不是热昏了头?胆敢在我跟前胡说八道!”
待确认后,两人皆是满脸震惊之色。
贾赦怔了一会儿,便忍不住往门外冲去,连外袍都来不及换。邢夫人也顾不得规矩,提着裙角紧跟在贾赦的身后。
二人出了黑油大门,见隔壁宁国府门前立着两个天子亲兵,那尘封已久的朱漆大门此刻洞开着。
贾赦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,转身就往荣国府正院快步走去。邢夫人又忙不迭地跟了上去。
……
……
荣庆堂内,贾母坐在榻上,王夫人坐在一侧。
贾母手里捻着佛珠,叹道:“前番元春在咱们这儿受了委屈出去,偏生大太太又派人去姜家闹了一场,以至于元春竟与咱们府上生分起来了。如今念哥儿回京,以念哥儿的性子,若知晓了这些事儿,可如何是好?”
王夫人听到这话儿,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。
其实,她对此是既后悔又怨恨。后悔的是,当日自己也轻信了贾琏带回来的消息,眼睁睁看着贾赦当众撵元春出去,看着元春望着自己,盼着自己这做母亲的能为她说句公道话,然而自己却犹豫默然。怨恨的是贾赦,若非贾赦多事,元春也不会与荣国府生分起来。
话到此处,一个仆妇急急忙忙进来,将姜念获赐宁国府且开启宁国府之事禀报。
贾母、王夫人听罢,也都是满脸震惊之色。
就在这时,外头一阵杂沓脚步声。
贾赦火急火燎地闯进来,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邢夫人。
贾赦也顾不得请安,直着脖子道:“老太太!姜念那小畜生竟占了咱们贾家的东府!”
话音未落,贾母便沉声道:“糊涂东西!你早已得罪了念哥儿,前番又撵走元春,还纵容下人闹到姜家,如今还不知收敛?朝廷早已收去了东府,如今念哥儿蒙圣上隆恩,获赐东府,咱们又能如何?”
贾赦却道:“圣上怎会忽然将东府赐予他?我寻思着,必是他涎着脸求圣上赏赐,他必是早就盯上了咱们贾家的东府了。”
贾母又沉声道:“无论如何,圣上已将东府赐予了念哥儿。念哥儿到底是咱们府上的女婿,他与元春入主东府,总比外人占了强。”
贾赦蔫头耷脑地嘟囔:“可那是祖宗基业!”
贾母懒得再搭理贾赦,忙遣人召来了贾琏。
当贾琏听完情况,也不由震惊了,失声道:“竟……竟会如此?”
贾母对贾琏吩咐道:“琏儿,你且去走一遭,请念哥儿过来叙话,记着说话要恭谨些。”
贾琏只得整了整衣冠,往宁国府而去。
来至宁国府大门外,见两个天子亲兵佩刀而立,阳光下威风凛凛。
贾琏上前向天子亲兵请求进去见姜念,却遭到了拒绝。一个亲兵道:“姜侍卫吩咐过了,任何人不得擅入,你且在这门外候着。”
贾琏心里恼火,却不得不照做。
好在,等了片刻,便见姜念从正院走了出来。
贾琏强按下心头酸涩,堆起笑脸上前与姜念打招呼,待从姜念口中确认了情况,他便笑道:“恭喜妹夫圣眷隆厚,得此佳府!老太太特命我来请你过去叙话。”
话音方落,姜念已摆手道:“今日事务繁冗,倒是不便去见老太太的。”
也不说“改日再登门”之类的话儿,姜念便已翻身上马,领着几个天子亲兵,一同策马而去。
蒙雄、张若锦则留在了宁国府,等待姜家的一些下人过来,一起将宁国府先简单洒扫一番,以便于姜家阖家上下明日入住。
贾琏甚是郁闷,只得讪讪地回到了荣国府荣庆堂。
贾琏将情形向贾母细细回明。
贾母闻言也是一阵郁闷,手中佛珠转得急了。
贾赦拍案怒道:“好个目中无人的……”
话到一半,被贾母厉声喝住:“你还要惹祸到几时?”
王夫人忙劝道:“念哥儿初得府第,自然要忙着安置。依媳妇看,不如备些贺礼送去。”
贾母这才缓过气来,指着贾赦鼻子道:“你听听!这才是明白话!”
……
……
姜念获赐宁国府,要与元春一同入主的消息,不胫而走,快速传遍了整座荣国府。
迎春听得消息,倚着栏杆出神,忽然幽幽一叹:“大姐姐熬出头了!”
虽说她是荣国府的二姑娘,但她是贾赦的庶女。父亲贾赦与继母邢夫人,对她都不关心。她又是个性子懦弱的,有时就连下人都欺她。她打心底艳羡元春。
探春正在房中临帖,贴身大丫鬟待书急匆匆进来禀报,听罢也不由心生艳羡,暗道:“大姐姐不愧是正月初一生的,真真是福大的。”
惜春得知后,则神色阴郁,她可是宁国府的姑娘。
一时间,荣国府的下人们议论纷纷,叽叽喳喳。
这个说:“东府比咱们西府还气派呢!”
那个道:“真真想不到,咱们西府的大姑娘竟要做东府的主母了!看大老爷、大太太往后还敢欺负她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