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沐浴更衣毕,已是酉时。
正值夏季,昼长夜短,金乌仍悬在天边,将窗棂上的雕花映作一片灿金。
家中已备下接风家宴,就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汪厨娘亲自掌勺,整治了一桌地道的金陵风味。
一碗清炖蟹粉狮子头,肉若凝脂,汤似琥珀;一碟盐水鸭,皮如霜雪,肉现胭脂色,咸中带鲜;另有几样时令小菜,以及一道莼菜银鱼羹,汤色澄澈见底,莼菜碧如翡翠,银鱼白似新雪,在汤中浮沉,煞是好看。
姜念先入了上座,元春领着贺赟、孟氏随后入席。
姜念又叫薛宝钗、景晴、邢岫烟三人同席。
三人道了万福,这才依次落座。
薛宝钗今日精心妆扮过,穿一件蜜合色对襟衫子,下系月白百褶罗裙,发间簪了支点翠珠花,还戴着珍珠耳坠;景晴则是一身杏黄纱衣,玉色马面裙,鬓边斜插一支簪子;就连平日简朴的邢岫烟,今日都特意妆扮了一番,着一袭淡绿素纱衫,松花绫裙,簪着玉钗。
席间伺候的丫鬟仆妇足有十余人,或执壶斟酒,或捧巾侍候,或持箸布菜,进退有度,井然有序。
不见蒙雄,原是姜念体恤他方归家,叫他回去陪伴妻子并丈人丈母了。
姜念今日倒是有喝酒的兴趣,却也没打算喝多。
众人见他兴致颇高,也都凑趣,或问他此番南下的差事,或请他讲些南边风物,姜念便择了些说了。
这时,孟氏笑吟吟问道:“大爷此番奉旨南下整顿盐政,又立下大功。适才听得蒙雄升了五品龙禁尉,不知大爷得了什么封赏?”
孟氏这一问,众人纷纷盯着姜念,早就好奇此事了。
满座顿时鸦默雀静。
元春持箸的手微微一顿,想起方才伺候沐浴时,这问题便在舌尖上滚了几滚终究未问出口,此刻被孟氏道破心事,不觉凝眸望向姜念。
连贺赟都放下了箸,目光灼灼。
姜念却不急答,先呷了一口酒,待酒液在舌尖转了转,方含笑道:“蒙圣上隆恩,特拨了二十名天子亲兵随侍左右。”
众人面上都不见讶色。
这天子亲兵护卫之事,早随姜念回家时便知晓了。
姜念又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莼菜,待那翠玉般的菜叶入了口,方徐徐道:“另有处宅院赐了下来,咱们明日收拾箱笼,后日便迁过去罢。”
这话犹如投石入水,激起千层涟漪。
元春忍不住问道:“赐的是何处宅院?”
姜念转眸望她,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流动:“不是别处,正是昔日的宁国府。”
一语既出,恍如惊雷炸响。
什么?圣上竟将昔日宁国府赐予我们家大爷了?
震惊过后,便纷纷惊喜起来。
贺赟与孟氏对视一眼,俱从对方眼中看出喜色,不约而同在心里想到:四爷这般安排,莫不是要让念大爷认祖归宗了?不然凭念大爷如今的官爵,怎配入主那座宁国府?
元春一时间怔在当场,烛光映得她面色忽明忽暗,心中两股念头如走马灯般转过:
其一,想她的大爷多半是龙种,如今圣上赐下宁国府,又特拨二十名天子亲兵随侍,岂非又添一证?
其二,忆及当初宁国府倒台,府邸被朝廷收回,与姜念有干系。而如今,姜念竟要入主这座国公府邸了!何况,最近她才被当众撵出了荣国府,近日都没再踏进荣国府的门,现在却要以主母的身份随着夫君入主宁国府!
姜念见元春发怔,笑道:“怎么不动箸了?这狮子头凉了可就辜负汪厨娘的手艺了。”
元春这才如梦初醒,正要回话,见姜念亲自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在了她碗中,她忙道谢,心里竟有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。
姜念又对元春道:“明日咱们除却在家收拾箱笼,还须遣人去宁国府洒扫一番。那宅院久无人居,虽则轩昂,只怕积尘蛛网,须得拾掇,方好搬进去的。”
元春忙应道:“是,大爷思虑得周全。”
姜念又含笑看向贺赟、孟氏二人,微微一笑,道:“我早说过,你二人在我心中,原似长辈一般敬重,况咱们家也离不得你们。此番迁居,自当请二位同往。我会给你们安排一处清静院落,虽不比正宅宏阔,却会独门独户。”
贺赟听了,忙道:“大爷如此厚待,我岂敢推辞?自当随往效劳。”
孟氏则笑吟吟道:“大爷既这般抬举,我们巴不得搬过去呢!横竖跟着大爷、奶奶,总比咱们住在东郊强。”
姜念举杯笑道:“你们都晓得,我素来不喜饮酒,今日已饮了几杯了,咱们共饮此杯,便用饭罢,我倒是想用饭了。”
元春、贺赟、孟氏并薛宝钗、景晴、邢岫烟等俱各举杯饮尽。
此时饭已摆上八仙桌,一大盆碧粳米饭,热气氤氲。
姜念方欲唤香菱盛饭,元春却已执起匙,亲自为他添了一碗,递至跟前,柔声道:“大爷且用。”
姜念含笑接过,众人亦各自用饭。
一时饭毕,姜念与贺赟、孟氏一同出了内宅。
元春则进了卧房,独抱琴一人随侍。她坐在曲尺罗汉床上,手执团扇,望着摇晃的烛火,心中思绪万千,只默默出神。
内宅众女眷已按捺不住,纷纷议论起搬入宁国府之事。
晴雯、金钏、玉钏皆是元春当年自荣国府陪嫁来的丫鬟,如今听闻竟要住进宁国府,皆觉新奇。晴雯笑道:“咱们原是从荣府出来的,如今倒要住进宁府了,岂不是造化弄人?”
金钏抿嘴笑道:“可不是?宁府紧挨着荣府,如今咱们搬进去,倒是成了荣府的邻居了,也不知荣府的人会怎么议论咱们呢。”
晴雯笑道:“横竖有大爷、奶奶做主,咱们只管安心住下便是。”
袭人、茜雪二人,原是被撵出荣国府的,如今竟能随主迁入宁国府,心中更是激荡。茜雪对袭人道:“早先只道此生再无机会踏入这等府邸,不想如今竟能重返,真真是老天开眼。”
袭人则低声道:“咱们能跟着大爷、奶奶,真真是行了大运了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内宅里比往日热闹许多。
莺儿听了些议论,回西厢房告诉了薛宝钗,又笑道:“这一搬过去,倒像是给了大伙儿一个新盼头。”
薛宝钗却默不作声,心内暗忖:“这一搬过去,可就如同豪门大户一般了。”
……
……
家宴毕,已是酉时七刻,夏景天长,日头尚在西山半腰徘徊,余晖染得云霞如锦,似不肯退场一般。
姜念来至邻近的秦宅。
行至宅前,见大门开着半边。
姜念也不使人通报,径自入内,方跨过门槛,迎面撞见彭继忠。
彭继忠见是姜念,登时喜得眉开眼笑:“姜大爷来了!”
姜念竖起食指抵在唇前,低声道:“莫要声张,我且去瞧瞧你家姑娘。”
彭继忠立时会意,心知姜念这是要给自家姑娘一个惊喜。当下也不多言,只躬身引着姜念过了垂花门,便识趣地没再继续跟着。
姜念独自来至西厢房前,见窗棂内已点起银釭,房门开着,纱帘垂着。
姜念正待掀帘,忽闻里头传来细语,便住了手,立在帘外细听。
只听瑞珠的声音道:“姑娘既这般记挂着,何不再叫彭管家去请一请念大爷?”
接着便听秦可卿轻叹一声:“方才使彭管家去打探过,他……念大爷才归家,正用家宴呢。这会子怎好再去叨扰?”
瑞珠笑道:“这会子宴席该散了。姑娘若不去请,只怕要等到明儿才能见得着。况且明儿能否见得,也未可知呢。”
屋内一时静默。
少顷,瑞珠又道:“念大爷此番下江南,一去便是数月。姑娘日日数着日子盼他归来,如今好容易回来了,若不见上一面,只怕今晚要睡不好觉了。”
秦可卿嗔道:“你这蹄子,越发会编排人了!”
话音未落,忽见纱帘一掀,那朝思暮想的身影含笑而入。
“是谁今晚睡不好觉啊?”
姜念笑吟吟立在当地,目光灼灼地望着秦可卿。
秦可卿正坐在榻上做针线,手中绣绷险些落地,一时又惊又喜,又羞又怯,两颊顿时飞上红霞,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。
她想要起身相迎,偏生手足无措;想要开口说话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只得低垂螓首,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服。
姜念对瑞珠笑道:“瑞珠,你且出去罢。”
瑞珠偷眼瞧了瞧自家姑娘,心下暗笑,乖觉地退了出去。只是这丫头虽退出房门,却仍如以往一般,躲在了窗棂下,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。
屋内一时只剩姜念、秦可卿二人。
秦可卿低垂螓首,见姜念半晌不再说话,便不禁抬眸看向了姜念,轻启朱唇:“你这一去竟是数月,我……我自然惦记的……”
话到此处,声音渐低,几不可闻。眼眶则已微微泛红,显是思念至极。
姜念忽取出一个锦缎小盒,递到了秦可卿眼前:“这是从扬州特意为你带的。”
秦可卿眼睛一亮,忙不迭接过,轻轻打开,见里头卧着一枚玉镯,通体莹润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她爱不释手。
扬州乃是大庆的琢玉要地,能工巧匠云集。姜念此番南下,特意在扬州的老字号玉器店购置了数枚玉镯。此前已赠了薛宝琴一枚,眼下又赠了秦可卿一枚,余下的正要分赠元春、薛宝钗、景晴等人。
虽说这数枚玉镯有所差异,却也算是批发版的……
秦可卿忽想起一事,轻声道:“前几日,你家奶奶遣人送了几件扬州土物来。”
姜念点头叹道:“我请人送了两箱扬州土物回来,她素来贤良,连你这里也不落下。”
秦可卿低声应了个“嗯”字,心想元春这般大度,自己日后过门为妾,倒也不必太过忧心了。
说着,秦可卿从绣箧中取出个包袱,含羞道:“这是我闲暇时为你做的两件针线。”
展开看时,却是一件夏衣、一双鞋子,针脚细密,显是费了不少心思的。
姜念欣然接过,当即就要试穿,惹得秦可卿又羞又喜。
待姜念试过了衣鞋,秦可卿便难忍好奇地问起了他此番南下之事,姜念择了些说了。
姜念知道,秦可卿是个慕强的女子,他也不撒谎吹牛,择些自己真实的机智、果敢、强大的表现,便足以让秦可卿听得心旌摇曳。
话锋一转,姜念道:“后日我要搬家了。”
秦可卿一怔:“好端端的,搬去哪里?”
姜念笑道:“此番三任钦差,又立了些功劳,蒙圣上隆恩,将昔日的宁国府赐予我了,后日便要携阖家上下搬过去。”
这话惊得秦可卿满脸呆滞。
圣上竟将宁国府赐予了他?他竟能入主宁国府?
秦可卿先是震惊,继而幽怨道:“你搬去那边,我……我可再难见着你了!”
姜念执起她的手,柔声道:“莫急,再过一月,你的孝期就满了。”
光阴荏苒,因秦业之死,秦可卿有二十七个月的孝期,而这孝期还剩一个月就要满了。
姜念凝视着秦可卿,道:“待你孝期满了,我择个日子,迎你过门。”
秦可卿羞得抬不起头来,只轻轻点了点下巴,心中则翻起万千思绪:当初贾珍为谋夺她,致使宁国府败落,府邸被朝廷收回。如今她竟要成为姜念的妾室,且要以姜念妾室的身份入住宁国府,真真是造化弄人。
窗外偷听的瑞珠,听到此处,甚是惊喜,脸上甚至不禁泛出了笑意,暗道:“念大爷真真是有能为的,竟要入主那宁国府!只望他早日迎我家姑娘过门,我也好跟着早日去那宁国府里长长见识!”
姜念又与秦可卿温存了一番,见外头天已黑了下来,方起身道:“天黑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秦可卿虽不舍,也知礼数,亲自送出,望着姜念离开的背影,她抚着腕上新得的玉镯,心中既甜蜜又期盼,却也有些忐忑。